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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腊肉-都被人涂得只剩两只眼睛骨碌碌转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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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具荷拉雪莉】

回鄉的第二天早晨,天只微微亮,濃霧還漫捲在田壟里與土地呢喃,父親就站在土坪里,朝貪睡的我喊:“收禾!”睡眼惺忪走出門,秋天的涼快徑直撞來,澆得我身上叭叭打顫。抬頭,月西沉,從一叢黃葉的縫隙里漏了下去,很快不見蹤影。

每年這個季節,土地流金的顏色就悄悄爬上遠近的禾和苞谷。而我,也急切地從城裡溜出,走進父親充滿希望和喜悅的田裡。

月亮已近梢頭。稻田裡的人跳了舞,唱了山歌,捉魚打鬧,不知不覺,人也便倦了,三三兩兩說著高興的話,相攜回家。

《 人民日報 》( 2019年11月27日20 版)

一個男音驟然吆喝了一聲山歌,高亢又火辣。父親直了腰細聽。我也挺起身來,陽光之下,田壟里金黃重疊著金黃,一層一層順著梯田的走勢起伏,爬上高高的山腰。我深深地吸了口潮濕的空氣,滿腔的清新。

節目的高潮在捉稻田魚。一丘田裡的魚養了差不多一年,尾尾膘肥體壯。起先人們忙著追魚捉魚搶魚。等魚捉得差不多了,就有人突然鬧起來,把身邊的人推進水田裡,用泥塗滿他們的身子。誰身上塗的泥巴多,其實是對他今年辛勞的褒獎,也預示他來年的收成好。一轉眼,凡村裡種田的好把式,都被人塗得只剩兩隻眼睛骨碌碌轉動。

山腳前我家那棟黑瓦蒼檐的房子,炊煙升騰,我希望母親能把柴火竈上黑漆漆的腊肉煮了。在城裡,老家的地道腊肉不知饞了我多少回。想著腊肉,我的勁莫名大了,一隻腳踩著打穀機的木踏板,帶動脫粒的滾筒轉得飛快,雙手握緊稻穗翻動抽打。

這時,村裡就異常熱鬧,選擇一處大田壟或者一塊大土坪,家家都拿來了新谷米,還有新苞谷發酵釀的酒,然後把木桌子排好,全村老小一桌一桌地坐滿。父親此刻必定喝點小酒,儘管他平時滴酒不沾。母親也會喝一點,紅著臉龐吃菜。有人藉著酒氣,在稻田裡跳最古老的舞蹈。這種舞蹈的步法和舞姿單一、誇張,卻透出一股山間的熱情和樸拙。

父親講,新化過去都是打著鑼去開荒挖土的,人們在地頭一字排開,敲一鑼揮一鋤,整齊劃一,泥土翻邊。這種多人統一的勞作,我沒見過,但從人們的舞蹈里,我大約能領略其風采。

今年的禾,父親種得好,施肥也精,所以穀子筋骨好,沉甸甸的。不一會,我便踩了一尾櫃。然後父親稍微擇除了禾葉,撈谷進了竹籮。一擔竹籮,足足一百五十斤重!我用肩膀掂了掂。

我們這地方山多,高峰對峙,溝深壑險,對於外面省力省時的收割機,只有羨慕的份。我和父親用肩膀抬著一臺打穀機,沿田壟深入。

都說起早的鳥兒有食呷,可因為我們起得太早,鳥兒還眷戀在暖和的窩裡。待我們的腳步聲沙沙逼近,它們才倏地驚醒,一翻身,極不情願地匆匆飛走。

我們把打穀機放進田裡。我摸了把鐮刀,俯身放倒一片稻禾。太陽逐漸醒來,從霧氣里露出圓臉,鑽上東山斑斕的山坳。不遠處聽見人響,是沙沙收禾的響聲,他們踩動打穀機的歡快,把我感染得心頭興奮起來。

收完穀子和苞谷,時間也到了一年農曆的九、十月份。村裡會在這個時候準備慶祝秋收的節日。

秋收越來越熱烈,一挑挑穀子被我們肩挑車拉,曬乾入倉。村子里的稻田剝脫了稻穀的金黃,僅剩下高高低低黝黑的稻禾茬子。

屋前屋後的田壟,秋色塗滿層層疊疊的一行一格。而每一行每一格,又都充滿豐收的幸福。秋收前的夜晚,風頂著一輪明月,聽稻穀嘮嘮叨叨地述說。一江秋水,糅合著青黛與月輝,逶迤於高山腳下。

稻田,好像又回歸了寧靜。而身後,稻田中的篝火還在燃燒,火紅火紅的,像門板上一串串線穿的紅辣椒。